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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封记忆里的春兰(寇基)
发表日期:2006/10/1 22:22:00 出处:原创 作者:寇基 发布人:zjkouji 已被访问 1021

沉封记忆里的春兰

                                     / 寇基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真的不想再去记忆它了,真的不想唤起我沉封的记忆,但我时常遭到良心深处的谴责,让我无从安心地生活。

沉封了多年,现在我还是想把它写出来,让我愧疚的心再也不要在这段爱情里去煎熬,去无谓地折磨自己。同时,也给在天国的春兰灵魂上寄去一片安心,送上我后来的问候,让她静心在那个世界里快乐地生活,去寻找属于自己真正的爱情——

 

1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的真早啊!

飞舞的雪花像是天女散花一样错落有致在天地间盘旋,漫山遍野早已是白皑皑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昨日还光秃秃地山地一夜之间旧貌换新颜,显得厚实而庄严;远处的村庄早已被雪包围了,柴扉瓦屋已看不清了旧有的棱角,银装素裹,只是有的屋子上方时而有炊烟升起;山上的住户已很少有人出门、串门了,都呆在自家的热炕头上窝冬了。蜿蜒的山路还是被一些年龄稍长的人扫了雪露出了路的原形,因为还有一群娃娃要去上学;村口的小河早已结了冰,冰凌也被雪包裹了,陌生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河床哪里是路了,更看不到弯弯河床的身影、听不到涮涮地流水声;河堤上的柳树在风雪中摇来晃去,原来柔软的枝条上也凝结成了晶莹的纽带,变的像个冰棍一样硬的插在那儿,偶尔在呼啸地寒风中晃动一下;山间偶尔也有一只野兔或是什么动物匆匆而过,它们想必也是对这白色的世界很好奇吧?

 每天在通往山口的一个高坡上都传来“啷啷”地读书声,那里是这座山周围近乎二十个自然村唯一的一所学校,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全设置了,但到校的学生也不足五百人。按村里人的说法供娃去读书,能识几个字,会写信、能看明白村上的帐,让他们将来不要弄个睁眼瞎一眼两模糊就行了,往往娃多的人家都供娃读到初中一年或二年就不读了,回到家放牛、喂猪或是干其它农活。而我还是拼了命地去读书,想早日走出这个穷山村,我实在不想呆在这个黄山沟里了。

我每天走着山路唱着山歌早去晚归背着书包去上学,距我家最近的春兰也经常和我同路,但俩人却很少说话,她要么走前头,要么走后头,从不和我并排走。山里人封建呀,谁敢和女孩说话呀,又谁敢和男孩说话呀。不管怎样,俩人走在一块还算有个伴,不说话也有个影子在,没什么担心的。如果记清点,这已是我和春兰整整走了三年了,是从初三开始走的。以前春兰都是她爸送她上学的,后来,她爸有事再加上她也大了,就独自一人上下学。走这条小路近,所以,她就经常走这条路了。

一晃我上高二了,再一年我也参加高考了,我要努力地学习走出这座大山。挂在校门口那棵老皂夹树上的半片犁铧终于被老师敲响了!真冷啊!显然,我对初冬的第一场雪的到来还是害怕,怕路滑,怕冷呀,走了几里地的山路我的肚子早就饿了,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到底在讲啥我根本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太饿了,太冷了!铃声响过好几分钟了,老师还在讲。这时,有同学在吵吵了,老师看到这个样子,上笑了笑,胳膊夹起教案走了。此时,同学们像马蜂窝被人戳了一竹杆,都蜂涌般地蜷缩着身子拼命往食堂跑。

这时,我站在教室门口看到一个女生滑到在雪地上就跑了过去,到了跟前,我一看,是春兰,就伸手扶她起来。她手一摔,就向我吼。我莫名其妙,还是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心里很是恼火的样子。但我还是看了看,没作声地就走开了。我走了老远,她又追了上来,喘着粗气低着头害羞地说:“对不起的,是我不好,那么多男同学都在看我,我……才……”我笑了,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心情,大家都在一块儿是同学;再说了,我俩都同路,相互帮忙是应该的。你看你,满身都是雪,拍一下。”我弯了腰,去给她拍,她说:“别,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我自己来!”她话还没出口,我的手都已拍在了她的裤腿上,她穿的这么薄。我说:“你看你,这么冷的天,穿的这么薄,不冻坏才怪呢!”我话刚一出口,她就哭了。我傻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看着她哭,我也想哭,不知怎么的,我的泪水也就流了下来。

她看到我哭,停了哭声,哽咽着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惹你哭了!”我说:“你别哭了,我也就不哭了!”她“嗯”了声,突然笑了起来,看得出,那笑是从脸上挤出来的,很凝固的样子。我说:“你笑得自然点,不好吗?”她说:“我就是这样的,一直就是这样的。”我傻乎乎地说:“自然就好,自然就好!”她又笑了,这时才自然了点。我说:“快点去吃饭,我都快饿死了,吃了饭身子也就会暖和点,走,快点走。”她望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么多男生,你先走,我看到他们好像都在看咱俩呢!”我偷偷地笑了,转身就走。这时,一股旋风卷着雪花铺天盖地而来,吹的我俩满身都是,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俩人都笑了。我说:“你先走,走到前面去排队,我跟在你后面,没人看到的。”她看了我一眼就大踏步地往前走了,看着她那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的影子,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又有一种难以说出的心酸。她走了好远,我还在原地站着,她拧过身子看了我一眼,又转过了身子,她走了一步,又转过了身子,这时她双手掬在口前,大声喊:“快点,杨树,你傻乎乎在站在那儿干嘛呢?这么冷的天一会儿你就被冻成冰人了。”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我看到她笑,笑的好甜呀。

我跑了上去,她还站在那儿,我说:“你还不快点去打饭,站在这儿,这么大的雪又这么冷,你看你全身都是雪,都快变成雪娃了。”她说:“我看到你傻乎乎地站在那儿,怕……”我说:“你喊 ,就不怕人家听到,也不怕人家看到。”“看到了怎么了,都是同学,天天见面,管他们呢!”春兰说:“你在大雪中,我不喊你,你还不呆在那儿发呆。”我笑了,她也笑了。这时,风很大,雪也很大,漫天飞舞,很是壮观。

此后,我也没再留意春兰。我知道,在我们封闭的山村,人的思想很是封建,尤其是在男孩和女孩青春时期,和女孩多一言也就多了几许事非之事。

几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在家吃完了饭,我和母亲坐在炕上说闲话时不经意间说起了春兰。母亲一听是春兰,不知怎么地就没完没了,她说起了十几年前生产队地事:我和春兰她爸她妈父曾在一起干过活,她家就在山梁那边,和咱家只隔了一条河,很近的。十八年前的春天地刚解冻,那天天睛地很,村上要我们在岭南上除草,除着除着,突然从地里钻出了一只田鼠,正好从春兰她妈的裤褪间跑了过去,我紧挨着春兰她妈,这只田鼠吓的春兰她妈尖叫一声当场就坐在了地上,这一坐想起来也起不来了,没等二十分钟就生下了个女孩。娃一声啼哭,大家这才喜出望外都涌上前去帮忙,大家都没带什么工具,看着脐带缠着她母子干看没办法,我急了用口咬断了,第一个抱起她的。你不信去问春兰她妈,春兰她爸站在一边看着,知道是个女孩,人都愁成了弯弓。我当时就说,你不要了,我可要抱回去给我儿当媳妇了,当时大家都笑成了一片天。可不,我话一出,春兰她爸就一把把春兰抢了回去抱在怀里,问大家该给娃取个啥名才合适?是我说的,这是春天生的娃,天又这么蓝,是个好兆头,就取名春兰好了!春兰她爸高兴的,那样子像个三岁小孩呀!以前大家都在一块劳动,经常见面,现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人都年龄大了,也就很少在一块了,我都七八年没见那娃了,现大都大了,和你一年出生的,你比她大生月,也就大三个月零八天。我说,妈你说的像小说里写的一样,这是真的吗?傻瓜蛋呀,妈还能骗你不成,这都是真事,一说这事,这是妈这辈子最为高兴的事。听妈这么一说,我心里高兴极了。

那一夜,我睡的好香,起来时我发现自己抱着被子。

而促使我和春兰走在一起是因为那年我们山村里据说从南山深处跑出了一只雄猛的老虎,有没有,谁都不知道,只是上面人说的,大家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每天家乡人外出都结伴而行,我们学生家里人更是担心,村里的干部专门组织人护送学生来回返校,一段时间后,大家并没见所谓的老虎,就让同学们相互之间照顾去学校。春兰对我说:“她妈说的,和人走在一起相互说说话,有了声音,老虎就不敢出来了。咱们俩个也说说话,老虑就不敢出来了。”我说:“你又没话,老是挤话,好不自在,你就说说学习的事。”春兰笑了。我和春兰家相距最近,之间就隔了一条小河,我就常常在小河边等春兰,等到她后,我们才一块去去学校,这样我和春兰就成了出入校门的同伙。一路上,春兰就有话没话地挤话和我说。以后,每次回家我都要和春兰结伴而行。

冰天雪地,很冷的,让人都不想动。那次,我和春兰一起走着,风很大,雪也很大,越走越冷,我说:“春兰,我们跑一会,跑一会身上就会热的,就不怕这冷风,也就不怕这鬼天气了,好不好?”春兰看了看我,噘起嘴,“我不冷!要跑你跑,我不跑!”我笑着说:“你看你,都冻的嘴唇发青发紫了,还不冷,装啥英联雄好汉,死爱面子活受罪,何必呢!”春兰看了我一眼,“谁装呢?你想跑就跑,管我干啥?”我说:“我怕那只野兽出来吃了你,你就怕野兽出来吗?”我故意做了鬼脸,“你看,野兽出来了,就在你后面,快跑!”这时,春兰吓的发出了尖叫声就跑了起来。没跑几步,就在一个雪坡下滑倒了。我笑了合不拢嘴,“哪来的野兽呢,看把你吓的?”坐在雪地上的春兰想哭想笑,那神态挺逗人的。我上前扶起了春兰,她口里打着呜啦,用白眼眼仁翻我,“人家这月不能跑的,你看你,能吓死我,我真以为野兽来了,原来是你这野兽呀!”我根本就不明白她说的,“什么能跑不能跑的,遇到紧急情况都要逃生,你看你都没有这个本领,以后还是多长个心眼好呀!”“人家不能跑就不能跑、就不能跑,你以为你是……”这时,我才明白了春兰说的话,就再也没刨根问底。我说:“不好意思,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了,你不要生气,好吗?我陪你、陪你一块走。”春兰笑了,笑的好甜。“谁生气了,我有你想的那么小气吗?”说着,她站起来了。

雪一个劲地下着,且越下越大,洁白的雪花像我们青春年少的梦一样朦胧,一样美好,我们能呆在这个童话世界真好哇,这里有白雪公主,这里有白马王子,这里隐藏着圣洁的故事,我们置身于整个白色的世界中,再也不想离开了。如果说,这个白色的世界中还有污点,就是我俩的身影和蠕动的足迹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留下了年轻的脚印。

一天天过去了,我和春兰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在到后来,我们相互对对方有了好感,春兰就这样和我走在了一块。那种朦胧的爱情在俩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

 

2

临近寒假时,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崩在家乡发生了。

春兰再也没有去学校,因为她年迈的母亲在雪崩中受了重伤,雪压了她的身子。按理说,那病也不算个什么大病,如果及时治疗完全可以康复的。但对于一个山村的人来说,一点小病就可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完全封闭的山路,完全穷贫的家,几乎只靠山里的出产的东西来养家糊口,哪来钱去治病呢?怎么翻山越岭去山里之外很远的医院呢?这些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春兰母亲的病到最后就成了半身不遂,半个身子完全瘫痪了。吃喝都要人去喂,拉撒都要去收拾,这样家里不但少了劳力,而且还多了累赘,他父亲还整天出山忙着劳动,常常稀嘘短叹,一天比一天苍老了。人愁天更愁,这是人的造华,有什么办法呢?春兰就这样辍学了,在家里照顾母亲。他父亲常常对人说:“就她妈这病也就断送了好闺女的前程,但也没办法,这是现实呀!”她爸也无可奈何。我知道的,生活在这这座大山里的人们,终生以山为生,靠天吃饭,生活艰辛,他们出山进山,与大山为生,又与其为友,与其斗争,又与其生存,生活呀这就是生活!

我老想春兰,心里总是有春兰的影子。和家里人在吃饭时,母亲问我:“这些天还和春兰一块去学校吗?”我对母亲说:“春兰她妈在雪崩中瘫痪了,春兰就再也没法去学校了,我就一个人去的。”母亲当时就停下了手中的碗筷,吃惊在问到:“是真的吗?”我说:“妈,儿啥时还说过谎话呀,她就是在那次大雪天中外出被雪压了,就再也没起得来,春兰就在家照顾她妈。”母亲听到后,“唉”地叹了一声气。“人命呀,这就是命!改天天睛了,你陪我去她家看看,人老了,都想看到以前的人,都怀旧了。她一个人老是呆在床上,多难受呀,年轻时,就在那次地里劳动时,被那个可恶的田鼠吓的,以后就在也没怀上孩子。那时,她常说,就这一个孩子,一定要把她供上大学的,再难,都要在娃面前装出容易,而今呢?她又是这个样子,这个愿望也看着就落空了,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一定要看看她的。”我说:“妈,你先吃饭,等天晴了咱们去。”而母亲就是再也没吃一口饭,眼里呆呆地望着什么,心事重重地样子。

第二天天大睛,母亲和我草草的收拾了一下,俩人吃过早饭就朝山梁那边春兰家而去。

到了春兰家门口,她家门是虚掩着的,正当我准备推开门时,这时,春兰“嘎吱”一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了头来,看到是我,她惊呀在大叫了一声,又笑了,“是你呀,杨树!真是你呀!”我阴沉着脸说:“是的,你不相信吗?很奇怪吗?不欢迎吗?”这时,春兰看着我,看了我老半天,才说:“稀客,谁说我不欢迎吗?只不过我感到很惊奇呀,我这几天心里老是怪怪的,说不出的滋味,想不到竟是你来了。”我说:“不光是我来,还有我妈!她是你的救命的恩人,是你出生第一个抱起你的人,你应该更感到意外和惊喜呀!”我对着身后的母亲说:“妈,她就是春兰,是你所说的春兰!”春兰问了母亲一声,“伯母好!”母亲笑了。走上前去,看了老半天春兰,想说啥话那阵子好像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发呆。我摇了一下母亲,母亲才说了一句话:“多好的闺好呀,多好的闺好呀!都长这么大了,好多年都没见面了,眼里那个黑痣还在,像长大了……”春兰低下了头,脸上飞起了红晕。这时,里屋里春兰的母亲在喊:“春兰,谁来了,春兰?”春兰看着我和母亲一阵,就慌忙应声,这时我们三个人才进了里屋。

刚一进房间,春兰高兴地说:“妈,你看谁来了?”春兰她妈躺在床上想动也动不了,努力地挣扎着身子,头转了一下,眼睛使劲地望着,但她也好像看不清了什么,示意春兰给她说,还没等春兰说话,母亲就抢先说话了,“大妹子,是我来看你了,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前天听娃说你病了,就选了今天好天气来看你。你感觉这几天怎么样呀?”母亲刚一开口,她的声音就被春兰妈就辩了出来,“你…是山河东的…亲娘(家住的山嘴名及对母亲敬称)是啊,多年…都没见面了,你还好吧?我都有一天没…一天了,你还记得我?”春兰妈抖抖哗哗地说着,眼里泪水直流。她指着母亲对春兰说:“是她用牙咬断了妈的脐带你才顺利出生的,她就是你出生后第一个抱起你的人,也是你妈呀,是你亲娘呀!”春兰看着母亲,没有说话,眼里泪水滴嗒滴嗒地落。母亲握着春兰妈的手说:“都过去了多少年事还提那干啥呢,现在娃都这么大了,多年不见了,都长成大人了。像咱年轻时一样,有说有笑的,人老了想起过去那阵子,多快活,而岁月不饶人呀,这山也不饶人,都老了,走不动了,都变了呀……”母亲和春兰妈唠叨开了,我和春兰走了出去。

春兰说:“她呆在家里,再也没时间去看书了,她好想去学校,考上大学,离开山村,去城里。呆在城里多好哇,杨树哥,你要好好学,我是没办法的,你走出去,对咱山里的娃来说,就是要学习考上大学,才能走出这一眼也望不到头的大山,不然,一辈子只能与此这些大山相依相命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认命了。以前我抱着对生活美好的憧憬,对人生向往般的追求,到了大学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外国人说话,或者当个空姐……而如今只能接受这个现实,面对这个现实,一切的空想也只能是做梦而已。而你要抓住人生这个好时机,努力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我说:“春兰,你也可以的,我给你补课,把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笔记给你,你在家学。”春兰摇了摇头,“我一天从早到晚都在母亲身边,父亲一大早就出山,天黑了才回家,我要给他准备吃的,还有母亲,一时都离不开人,你看看,她一时要喝一时要吃,还不停地拉撒,她下身已完全失去了知觉,这些我从早到晚都忙不过来,当初的想法就都成了梦想。我想只能在下一代人身上实现我的愿望了。杨树哥,你要好好学,努力争取,你考上了学,你家里人我有空了就去照顾,你放心好了。”春兰说着,我只“嗯嗯”地同意,我不想让她脆弱的心里在有任何一点地伤害,我真的不想让她心里再有半点伤心痕迹。

在我和母亲离开春兰家时,春兰妈喊着春兰和我,我俩进到房间。春兰妈满含着泪水拉着母亲和我的手说:“娃她亲娘呀,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给你说呢,你记着呀!你不来我这里,我也要让春兰爹到你家去一趟,万一那天我真不行了,撒手走了,你就把春兰娃接到你们家,让她给杨树娃当媳妇;杨树娃不喜欢春兰了,你就看着给春兰找个好婆家,咱不要求人有多好,咱山里人都一代一代走过来了,只要人朴实肯干,不是懒汉就行了,能吃饱让娃穿暧,我就不操啥心了。我好着的时候还想一心供她上大学,但人算不如天算,没办法,她也就这个命,没办法呀没办法。现在我就放心不下春兰,是我毁了娃,她也就认了这个穷命。春兰她爹人也老了,你们就看着他,给他碗热饭吃,我活了今没了明,亲娘家,我这一辈子就你一个好伙伴,我想来想去,还只有你能帮我照看着,再也没别人了。人常说,穷到闹市无人问,富到深山有亲人。我都这样子了,你还惦记着我,我心里过不去呀。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要麻烦你,也办法了,我这些就要你多多照看了,你多多费个心了。”母亲泪水沾满了衣袖,拉着春兰妈的手,“老妹子呀,你说的都有是啥话呀,咱都穷,但心相通呀!你放心好了,我会的,让娃有个好归宿,有个好家的。你放心好。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能帮都会帮的,你就静心养病好了。”母亲给春兰妈掖了掖被角,我和母亲轻轻地出了房间,春兰妈还在一个劲地挣扎着想下来,看到那一幕我心里像烂了一样。

此后,我每次去学校走到小河边就要向山梁那边望望,站在河边上,有时傻呆呆地望个老半天,就是不见春兰的身影,看了再看,还是不见她的身影,一个人老好像少了什么的,整天疑神疑鬼的,总是感到哪能里少了什么。望望天,天还是原来的天;看看水,水还是原来的水;河边的柳树还在舒展着柳枝,吐露出了新芽,在清风中舞来舞去;偶而还有青蛙在“呱呱”地叫,河水在涮涮地流,还是一望无头地奔流……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而我真的少了什么,心里总是有春兰地影子在晃动。

明天就是星期天了,我想去春兰家看看,看看她,现在倒底是什么样子。我漫不经心地走着,在河岸边,那棵柳树下,春兰站在哪儿,望着我,大声喊:“杨树哥,你想啥呢?”我猛一抬头,看见是春兰,惊喜地说:“我这多天没见你,好想你呀;没见你人,正想去你家看看,你就在这里。你妈在家你跑这么远,她怎么行呢?”“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爸说了他上午早点会回来的,我就跑出来了,家里的井里没水了,我妈的衣服全给她弄脏了,都没法穿了,我拿了来在河里洗洗,也顺便在这儿等等你,看能不能等到你,我知道你今天放学要过这里的,你以前老是在这儿等我去学校的,我今天就在这儿等你,我刚洗完衣服一抬头就看你了,可不,看到你心事重重的,想啥呢?”我说:“老师在课堂上问起了你,我就说了你的情况,老师为你叹惜,说明年高考又少了一个状元,我正想这事,你就喊我。”“不说这了,你最近的成绩的怎么样,语文,数学还有英语?”春兰在衣襟上擦了擦了湿手,露出了一幅期待的样子。我抬头看了春兰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春兰跟前,泪水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杨树哥,你哭啥?有什么伤心事?”我说:“你好可惜呀,不能上学,我为你可惜,这多天我老是想这个问题。”“你快别想了,好好读书,准备明年的高考,我就这样子了。”说着,春兰从衣兜里掏出手帕给我擦拭泪脸,“别哭了,你哭了我也好伤心,这就是我的命,我以前根本就不相信命运,只相信努力就能成功;但我现在有点改变,命运也是一个人的成功的变数。”她边给我擦拭边说,在这一刹那间,我狠狠在把春兰抱在了怀里,春兰也把我抱的死紧,我说:“春兰,我这辈子不管怎么,也要给你好,让你幸福地生活,即使你妈不说,我也铁了心爱上你,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读书,到城里去,到时也把你接到城里,咱也像城里人一样,像电影里演的一样那么浪漫,在海边、在花园、在商场,那样渡过人生。”春兰满脸的泪水,说:“杨树哥,你好好读书,我等着那天,等着你给我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披着婚纱。”我说:“你相信哥,哥一定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春兰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肩上,手里捏弄着她的辩子梢。

柔和的风儿吹着,掠过了她长长的秀发,弥漫地披洒在我的脸上,风儿温和地在我们之间回荡,像玉女的手在我的脸上磨挲;蓝蓝的天上云卷云舒,悠扬自闲;来回飞舞的燕子时高时低,叽叽喳喳,柳树扭动着腰肢,一幅迷人的样子;杨树吐绿了新芽,小河荡起了欢歌,北归的昵燕筑起了新巢,小草从冰封的地里探出了头脑,青蛙一声声呱呱地叫,这一切真的让我看到春天真的来临了。

 

3

春天来了,大地解冻了。冰封的大山也一天天在毫无声息地还原它昔日的面貌。

春兰妈的还躺在床上,听说身子一天不比一天了,春兰整天守在母亲身边,她父亲还一样没黑没明地出山换点家里的零花钱。

而就在这年春天的一个艳阳天里,春兰他爸认识了一个从城里来的男人,叫大兵,说是大学生,学的植物学,对我们山村很是感兴趣。城里人嘛,没见过山,不知道长年生活在这里人的艰辛,他自然很有“兴趣”了。这人男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大学生,他没戴眼镜,也没一点斯文的样子,很随便。据说他对我们这个原生态的没有一点污染的自然环境很是考究,说这里是发展中草药的最好地方。山里人都很老实,没见过外面人的纷奇的竞争,对这个城里人很是热情。春兰爸就让他在自家里住下,并说有空了带他在山上看看,让他了解一下山里的植物生长,让他心里有个地,也好不让他失望。

第二天一大早,春兰爸就带大兵上山了。光秃秃的山确实没有什么看的,只有在一些坡势相对小的地方村民才开了地种上了庄稼,跟随时令地变化种些小麦,土豆,棉花,还在其它的农作物,都看天吃饭的。大兵走一阵仔细看一阵,还边走边拿出笔忙本记下来,他边走边说,这里的环境真好,没有一点污染,难得的生态环境。他回来后,又找了村长,说是在我们这座大山里生长着一种中草药,价格很昂贵,挖中草药,再种中草药,肯定能行的。他并且说他家祖辈都是中医,他还专门去过省城读过中医学院,是在书中看到我们这里的气候和原始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生态环境,这药就犹为引人关注了。他说归他说,就是没人相信,像父亲一样大年龄的人更是嘲笑,说自己都快入黄土了,从未听人说过我们这山还有这么稀奇的东西,对人家更是反驳。

起初谁都不相信,生活在这里几辈人都不知道也没发觉,谁会相信一个外地人“胡言乱语呢”?但这大兵说他以每斤十元的钱收购,只要谁能挖到他当场付钱!大家都睁大眼以为这是谎言,都没人动身。而春兰爹闻讯后,就第一个让大兵带他上山寻这种中草药。

大家知道这个消息确是真的,全山的人都出动上山挖药,年轻人背着碎娃上山去,年老的拄着拐杖上山去,年小的背着书包装药去,每天每人都能挖个一斤八两的,晚上回来就翻山跑到春兰家换钱。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捧在手里的钱心里都乐滋滋的,都说春兰爹给咋咱村里人找了个救星,一时间,全村的大人小孩都成了山上一道风景,全村人都成挖药大军。学校就这样断课了,纵使老师天天家访,向上面反映,也没人去学校的,呆在大山里的人那能错过这个发财的好机会呢?这自然是发不了财的,但每天都能看到那一张“大团结”在手里,那真比求老天爷给下雨还灵验呀!父亲手握着钱,说了一句话:“求老天爷也没这灵验呀!”

临近端午节时,下了场闷雨。刚下过雨,地松软,路很滑,全村没人出山,钱重要,但身体安全更重要。父亲对我说:“这多天老是下雨,挖不了药,你就把书看看,能考了就去考,考不了也就算了,祖上多少代人都在山里呆着,也不是你一个,再说了,你考上我也供不起你,你看看咱这家境就知道了。”我看了父亲一眼,想和父亲争辩几句,话都咽了下去。我想这哪能怪父亲呢,山里人就是这个命呀!我拿起书,也看不尽去,又想起春兰来。父亲正看着那天在雨中挖的药,都蔫了快要发霉了。他说:“杨树,你不想看书就把这些药装在袋子里,去山那边收药的人家看人家要不要,多少换点钱。”父亲收拾了一下,我就拎着袋子出门了。

我刚走在小河岸边,就见春兰站在那里。我看见是春兰,就慌忙跑了过去,“春兰,你跑到这儿来干啥,不在家照看你妈?”“我妈有我爸呢?明天就端午节了,我给你缝了个荷包送来,我想去你家,怕人家看见了笑话,就在这儿等你,你看看,这些艾香都是我在挖药时专门挑选上好的,天阴下雨我在锅边烤干就装了进去,你闻闻,好香哩!”春兰说着就把那个荷包坠子拿到我的鼻子跟前,我闻了闻,“呀,真香呀,你、春兰,你真行!我谢你了。”春兰背过身,手抓着晃动的柳枝,我悄悄地走到他跟前,手捂住了她的双眼,“叫声哥哥就放开你!”春兰笑了口里说着,“不叫就是不叫,你坏你坏嘛!”她用力的掰开了我的手,说着她转过身伏在我的肩上,双手捶打着我的背,“你坏嘛坏嘛!”她给我撒娇似的。正在这时,从河对面跑过来一个人神情慌张的人朝我们大声喊:“春兰——春兰,你还在这里干啥,你爸出事了,你爸出事了!”春兰听了吓的脸都了白了。这时,我们撒脚就往春兰家方向跑。

见到春兰爹时,他躺在家里的一片苇席上,全身都是黄泥巴,脸上还有眉毛、额头上都糊满了,根本看不清人的面目!大兵身上也沾满了黄泥,他没管那么多,就口对口紧张地给春兰爹做人工呼吸,他一会上一会下,很焦急。这时,春兰情绪失控,大哭大叫,我努力地拉住她,周围的人都跑来涌满了春兰家,大家无一不都在叹息、摇头,有的人看着这个状况都满眼含泪,我看着也时不时地抹眼窝。

   原来是春兰到小河来时,她就吩咐他爸不要上山,刚下过雨,山路滑,抽空来的,春兰爹想多赚点钱,再说太阳也出来了,他不顾人劝就独自一人上了山,就在正午时份,他一脚不甚踩空,加之人年龄大了腿脚不灵便了就这样掉进了一条深沟里,幸好大兵上山留意雨后的地形和土壤说要在我们山里建个中草药培植基地,正好就碰上了春兰的父亲,这样他就救出了春兰爹。

大家在稀嘘中都说这个人这么好,他给咱山里人真正带来的福音。春兰爹就样再也没起来,一家三口人两个都不能动了,谁看了都难过呀,春兰整天像个泪人,她一个女娃怎能挑起这个家庭的重担呢?

我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也难受,回家给父亲说:“爸,咱把春兰接过来,她现在很难,没办法活,她在咱家也就会好点,春兰就会活轻松点。”父亲一听,当场就大骂我:“没出息,这三口人两个都动不了,谁能管得了,光这吃都难死咱,凭你这个瘦身子骨能养活了人吗?你不但养不了还要给人家增添负担,你都没瞅你那样子!都快二十的人了,说话还不进大脑,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父亲说一百个也不同意,我没办法。我就去求母亲,母亲也一样地摇头,“你也看看,我和你爸都老了,我们俩口子就够你受了,你还要养那两口人,这肯定不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的情况,饥一顿饱一顿就这样过日子,我知道你爱春兰才这样的,但咱家的情况的确不允许呀,春兰是个好闺女,妈也想把她给你娶回来,我和你爸这辈子的心愿也就了了,但是……人可怜呀,人的命就是这样的,天睛路干了你再陪我去看看春兰妈、爹,我赶明蒸些麦面馍,还有这一月来老母鸡下的蛋我都没舍得吃,到时送过去,咱只能这样来帮助她,有一点就送一点,咱也真是无能为力呀!”我听到这话,真想大哭一场,春兰的命就这么苦吗?看着父母亲一脸的憔悴和无奈,我还想争辩,都一一咽进了肚子。

当我和母亲走到春兰家时推门而入,我听到春兰他爸正说着什么,粘粘糊糊地声音“春兰,大兵这个人不错,人家是在城里的,他给我说了,是想在咱这儿干自己事业,他想老呆在这儿,所以,就要有个咱这里的人给他帮忙,你就多长个心眼,能和他在一块就在一块。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女儿,没想到我们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老天爷对咱家不公呀!如果人家对你不弹嫌啥,你就跟了他,我和你妈你就不要管了,跟着他去,他见过世面多了,爸这多年的人生经验也看得出,他的确是个好人,心肠好,待人好。爸也不想让你这样的,但咱家这个境况就是这样子,你就听爸这一回话,这也许就是最后一回了。爸也没办法,本想供你上大学的,唉!人命就是这样的,没办法的。”春兰哭着:“不、爸,不、爸,我就和你在一起,和妈在一起,我要服侍你们,让你们好好生活……”“傻女了呀,这不是你说能养活就能养活得了的事,光吃就让你一个人难受死了,还不要说其它的,你想想看就是了。”春兰满脸都是泪水,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爸的手。

母亲和我在门外站了一会,他们都不说话了才推门进去了。春兰一家人都在里面,大兵也坐在炕墙下的一个草蒲团上,看着我们进来起了身,春兰看着我和母亲泪水像决了堤了洪水,她一下子扑在母亲的怀里,“亲娘呀!”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好闺女呀,别哭了,你家有困难大家想互帮助,也就会度过的,哭坏了可咋办呀。”母亲把春兰从她的怀里分开,坐在炕沿上,拉起了春兰妈的手,“大妹子,我看你来了,你这些天感觉怎么样?”春兰妈好像浑然不知是母亲来了,她半天才动了一下,浑浊的眼里似乎已看不清了母亲,母亲拉着她的手,理了理春兰妈零乱的头发,这时,她才粘粘糊糊地说,“是她—亲、娘吗?我就感觉到这手像她亲娘的手。”母亲连声说:“是,是娃她亲娘,心里想着你就来看看你,还有他爹,人都老了,腿脚都不灵便了,早就想过来看你们的……唉!”一会儿的功夫,春兰妈就再也没说话,出气很粗的样子。春兰说:“我妈这段时间都这样子了,自看我爸也躺在床上,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了,吃的也越来越少了,我很担心呀!”母亲稀嘘了一声,问:“春兰,给你妈把老衣缝好了吗?没缝好,我今天就不回去了,给她缝一下。”春兰拉着母亲的手,哽咽着嗯了声就朝她房间而去。

快到吃晚饭时,母亲给春兰把他母亲后事该做的事都做完。这时,天快黑了,春兰硬是挽留我和母亲,母亲坚决要回去。春兰看我们执意要走,说:“亲娘,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我们三人走着,母亲总是叮咛春兰:“你妈看样子是不行了,有些事要先准备一下,你有啥事不知道还有啥不懂的,就来我家,我会给你做好让杨树送过去。”春兰不停在嗯,声音很是低沉。母亲又说:“我今天上午听到你爸说了,要你和那个异乡人和好,这是你爸对你的期望,我也听说了,他要在咱山里开个中草药栽培基地什么的,这个想法很好,也好让咱这山里人看到外的世界,能赚点钱,我看,这人不错,你就依了你爸,为了咱山村,为了咱父老乡亲,再说,那人看上去挺好的,依亲娘的眼力看,这人绝对没问题。”母亲说着说着,春兰就哭了起来,“我不,我不,我要杨树哥,我爱杨树哥!我知道杨树哥也爱我的,我们要在一块!”母亲唉叹了一声,“傻孩子,你杨树哥也没个啥本事,你今后跟了他,只有你吃的苦呀。再说了那人是安了心在咱山里发展的,又不是像那些疯疯颠颠的年轻人,重要是他肯干,也能干好的人,他心肠好,这样的人难得呀!”春兰再也没说什么,她却拉着我的手,拉的那么紧又那么紧,好像她心里要说什么话一样,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

天已黑了。我说:“春兰,你赶紧往回走,天这么黑了,你不要送我们了,我们俩个人,你一个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快点回家去。”春兰看了看我,就再也没做声,呆呆在站在那儿。我说:“你快点走呀,还发呆呢?你走回去也不知到什么时候了,路上一定小心。”她这时才回过神,说了声,“亲娘,我走了,你和杨树哥走慢点,路不好走的!”“杨树哥!”说着,她又跑过来扑在我的怀里,“杨树哥,我舍不得你呀,我想和你在一块!”母亲看着我们,我把春兰从我的怀里分开,眼里湿湿的,“只要你心里有你杨树哥就行了,只你过得好,杨树哥才开心呀!”春兰哭声更大了……

山里很静,和往日一模一样的,天上的星星眨巴巴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一阵细风吹来,像是给人心里在按摩,让我消除什么似的。远处春兰的身影孤单的在夜风中愈来愈小,看着消失在夜里的春兰,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4

这年,全山里人都因上山挖药,该上学有学生也都没上学,村上要向上说明情况,学校就把这事反映到县教育局,县里派了人来查,看到村里人那个如疯的样子上山挖药,只是摇头。最后,他们找到这个事件的主角——收药人大兵。乡亲们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春兰家门口,说是上面人如果为难大兵,咱就和他们抵抗到底,让他们都回不去。

幸好,这些人并没有对他的做法提出任任何异议,只是对全村五十多名学生失学表示担忧,说这也对上边没人合理交担,再说了这是违反国家九年义务教育法,省上查下来就不得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上学的孩子返校,让他们学到知识,百年树木,十年树人,学到了知识也会和这个人一样,把新东西带回来给村民找到赚钱致富的方法、路子的。现在还有两个月时间就要高考了,大家要抓紧时间回学校复习功课,放学回家帮帮忙还是可以的,至于说在这里有人投资建中草药基地,我们会把这个利民的好消息告诉县委,支持乡亲们脱贫致富。

领导不愧是领导,还是有很高水平和很宽阔的胸怀,说的村民都纷纷回家让孩子去了学校。我自然也不例外,而去了学校,我一点心思都没有,都快一年没去学校了,课根本就补不上的,想高考也只能等来年了。

后来我还是参加了高考,全校没有一个成绩过二百分的。都一个个大小伙子或是大闺女的,谁还让他们再去学校呀,他们都成了家里的重要劳力,家家户户都投入到中草药基地的垦地阶段,谁家还肯轻易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呀。再说了,光今年大家靠挖中草药每家都多收入五百快呀,这再扩大种植面积肯定年收入也不下两千元,而更要的是,大兵拍着胸脯说他免费提供种子敞开收购,只要符合质量没有掺假,收一斤兑现一斤的钱,这下就给村民吃了一颗定心丸。村民们也传开了就是春兰和他有了爱暖关系,心里就更放心了。

中草药基地在大家热火朝天中建了起来,只等来年春天播种。

原来冷落的春兰家也变的门若闹市,村民都今天把一件衣服送给春兰妈,给他们送饭,舔股子话也就多了,奉承的事也就层出不穷。当然有更多的人照顾是好事,也减少了春兰的操劳。

按照村委会和大兵的要求,就是要建立支有文化的人给他担助手分赴几个小组指导工作,按照大兵的要求和讲解,把重要的栽培技术传输下去,经村委会推荐,我也被选拔了去,但我一点都不高兴,很反感。虽然大兵给全村带来了新的收入,新的希望,但他好像是从我的手里把春兰抢走了,我恨死他了!但我还是想学到他那些本事,就委曲求全了,这样也好,我能天天见到春兰,有什么事也好说些。

春耕开始了,一场细雨来的很是时候。村民都拼了命似的赶时间抓墒情抢播,三天多时间大家刚播种完了,老天爷又适时地下了场春雨,春雨贵如油,大家都高兴极了,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村民给予这场及时雨寄了很大的期望。

大雨过后不到十天,药苗都露出了头,种子很好,出芽很齐,我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告诉家人,药苗都出来了!我又朝春兰家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兵!

我刚跑到春兰家推门而入,映入我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春兰正裸露着上身,大兵就在一边,我知道他们在发生什么或是已是发生了什么?我大声朝大兵嚷:“大兵,你畜生,你畜生!你还没娶春兰,就要和她……你还有没有人性呀……”这时,春兰站起来,哭着说:“杨树哥,你误会了,你误会了,不怪他,不怪他,是我这几天人感到头很昏,他懂医的,就给我看看。”我说:“你刚和他在一块就向他说话了,你们一唱一和,比唱戏还好听呀,他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沾你便宜的,是吧,你看到他有本事能赚到钱,啥都不顾了,是不是?”我扭头就跑,春兰大哭着……

我再也没有去担任大兵的助手。我知道,我是不能和他比的,也不能和他去为春兰争来争去,再说了,如果我为这事争风吃醋,肯定会伤了大兵的心,而更要的是怕他离开了我们山村而失去了这个改变家乡面貌的大好时机。我选择了忍让,忍一忍,风平浪静。再说了,我把这事传出去了,对春兰肯定不好,再往后想,对我也不好。我想来想去,咬着牙忍过去。

过了几天,我心头的气刚有点减退,春兰来到我家,我正和父亲准备下地除草。我看见春兰也没和她打招乎,而是母亲从院里的旮旯里出来了喊住了我,“杨树,春兰来了,你还不招呼,看你啥样子吗?”母亲走到春兰跟前,拉着春兰的手,问:“你妈的病咋样了,这多天有没有啥大变化?还有你爸,这几天好多了吧?我听说大兵给他从县里买了顶好的药,这样就会好多了,我看,他人不错的,比杨树有出息,杨树呀,这么大了,心眼这么小,心胸这么狭窄,你不管他,只要你们生活幸福就好,我看得出,他还是铁了心想在咱山村里干一翻事业呢?你就好好的和他在一起,给他当好这个帮手,至于你妈和你爸那儿的事, 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就给亲娘通一声气,我就来帮你,也好让他们放心,人都年纪大了,心里就放心不下儿女的,我们都一样的,你也大了,你看大兵怎么样?给亲娘说真心话?”春兰看着我,手里扭捏着很是为难的样子,母亲笑了,说:“从你的表情看,你还是对他有好感,那就要珍惜这个好机会,大兵这次把这个事做成,真把咱这个山村救活,也就是你的福气,大家都跟他托了福,老天爷也感谢他呢!傻闺女,到那时,你也就有好日子过了,你这几年受了苦,老天爷看到了,也会给你到那时补上的!”母亲笑盈盈的。春兰口里吱吱唔唔着,“一个外地人,有啥本事嘛,再说了,这事成不成也就两码事,我和他没有话说,还是杨树哥好,都一块长大的,再说了,我们在一块,穷也快乐,大兵只是我爸的意愿,我可不想和他在一起,我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人家有本事我就根本配不上的。这次来,我是给杨树哥说明情况的,那次的事,我们真没发生什么,只是我的身子很不好,一天有气无力的,我真怕我病了我们这个家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好大兵从外面回来说他有对这个病懂,他给我按摩了几下,还给我熬了碗药……就那样的,而杨树哥却认为我们发生了什么似的,我就给他说,我们的确没有,让他不要误解,我知道他想错了也想歪了,这没事的!杨树哥,你能理解我吗?”我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没说话,心里感到很不再在,低下了头。春兰说完,就向母亲告别,说他妈要人照顾就匆匆回家了,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心里难过极了。

一天天地过去,快到秋季了,中草药也到了收获阶段,全村人都忙的不知去向。

今年风调雨顺,中草药大丰收!大家都欣喜地把自家收获的药晾晒干,拉到了春兰家,大兵说话算话,都一一付了钱。大家见大兵很慷慨,说话算话,对他更是热情呀。都问大兵,你哪来这么多钱?大兵嘿嘿一笑,说:“这都是我大学毕业后赚的钱,一心想为山村里的乡亲们做点事,看到这么贫穷的山村,我心里难受呀,只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想办法,一定能度过难关的,再说我们山里有这么好的自然资源,只是没有利用好,没有发挥出来,只要能与外面的客商沟通好,把我们这里的东西运出去,有一天我们这个小山村也会变样的。”大兵话一出口,村民们鼓掌的鼓掌,笑的笑,有的年纪大的人还落了泪。大家都议论纷纷,这座大山终于有人征服了。看到这里,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自己与人家大兵相比,是多么的渺小呀!他又是如何地大度呀,春兰能和他在一块,也是春兰今生的福气呀!我心里暗暗地祝福春兰,只要春兰过的好,我还有什么呢?人家大学生都放弃在城里的幸福生活,放弃了一切,他为了什么?

中草药在春兰家堆满了,要尽快把它运出去才好。这全是山路,都要背的,再说了运出去也需要好久。大家看到这样子,全村人全家都出动铁锹、铁锨,不分黑明地挖路,整整五天五夜,终于把路挖到了出山口。大兵泪眼婆娑,口里不停地感谢大家,而村民这里才明白了,我们多少代人都整天睡大觉,呆在自己的炕头,有谁想过把这条路修通呢?路修好了,大兵组织了全村里的青壮年把药装上架子车,一车两个人,连拉带推去县城,这些年轻人长这么大了,谁去过县城呀,大家都热情高涨,带上干粮装满了瓦罐水出山了,我也在其中。

到了县城,大家先是把药集中放好,大兵紧急联系好了大货车,车刚到,我们就把药装上了车。大兵说:“是把药运到大海边上装船,他一个人去,其它人在县城里住一晚明天一大早赶回家。”大家目送着大兵和车走远了。

走在县城里,街道真宽呀,卖什么的都有,大家都觉的很新鲜,东瞅瞅西看看,兜里都没钱,只饱了眼福,就这个机会也难得呀,大山里的人有的一辈子也没出过山,就在大山里成了井底之蛙,真正是山外是个世界,山里有是个世界,如果不是大兵,我们这一拔人不知那年那月才能真正走出这大山呢?我在一家小店铺前停了下来,看到一个妇人叫买手工艺口,其中一个坠子,红红的,黄黄的,二者相兼,好漂亮呀!我看了再看,走近了再看,又拿在手心里看了大半天,就是舍不得放下、走开。大家都走了老远,我还在看着。我想,要是把这个坠子买回去送给春兰那该好哇,她一定很喜欢。再说了就算了我向她道歉,也向她还了人情,她送给我的荷包还在我的枕头里呢?这时,那个人看到我的神情,问道:“小伙子,是不是想买这个坠子送给心上人呀,不贵,就只二毛钱,你有吗?”我摸了摸了口袋,只有一毛五分钱,也是母亲给我的说在城里买个面包吃,省得挨饿,我想我就是饿着肚子也不能买到呀,我看了再看,也就没再说话,就在我转身离开时,那个人叫住了我,“年轻人,是想买吧?”我点了点头,低着头说:“我钱不够,我是真心想买把它送给多学我女朋友的。”那人笑了说:“你有多少钱?”我全拿了出来,揉的皱巴巴的钱。那人笑了,说:“就当我送给你了,我只收个成本,年轻人,我们都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小伙子,拿去!”当时,我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拿着那上坠子藏在衣兜里撒腿就跑,心里乐滋滋的。

第二天天大亮了,大家都叽叽喳喳地往回走,我边走边摸口袋里的坠子,生怕把它掉了。

 

5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了。

我“哐啷”一声打开了门,母亲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杨树回来了?”我应声到,“是我,妈!”我走进了里屋,母亲还没睡,父亲在抽着烟。他们看着我回来了,母亲下了炕,从房梁上的钩馍笼子里拿出了两个馍,还有切的一碗白萝卜菜,倒了一碗开水,给我端地放在柜盖上,说:“快吃,都饿坏了吧!”我早就饿极了,我拿了馍夹了白萝卜菜,一口就咬了一大半。“慢慢吃,小心噎住了。”母亲说,“春兰下午还来过咱家,问你回来了吗?我说,没有。”当时,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妈,你看春那样子她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大兵呢?大兵一个人跟着一辆大车去了海边,一个人,他也没让人跟着,真是干大事的人,妈,你说,大兵这样做是为了啥,他究竟图啥呢?”母亲说:“他图啥呢?啥也没图,他先给咱村引进了新思想,住在这个大山里多少代人谁有他半点聪明呢?他就知道这个山里有宝,只是没人发现,他就发现了——引进了药苗子,又修路,这可不,这条路一通,想去城里也不要翻山了,也不是以前那么困难了,更重要地是他改变了全村人的思想,开阔了视野!春兰跟着他,一定会幸福的,咱就不要和人家过不去了,你也要对春兰好点,这好不是让你去和她爱的死去活来,而是要用兄长般的爱让他不觉得孤单,有人给她生活的勇气,你牺牲一点,全村人就能早点见到外面的世界。”我对母亲说:“你说的好,我一定会做到的。”母亲说:“你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去趟春兰家,把大兵的事都告诉她,好让她安心。还有,咱家后院的秋向日葵也成熟了,你明早用镰刀砍几个向日葵坨给她拿去,都年累轻人爱吃,她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家里吃几粒也就少了几翻心事。你记着,不要忘了。”我嗯了一声就回屋里睡了。

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是我要放手春兰还是要去更加地爱她,爱她?那么我就离开这儿,不要看到她;或许我看不到她,心里才能慢慢地消失,距离拉远了也就淡了;我想只有我远离了她,才是对她的爱,对她更为深的爱,她也就能花更多时间在大兵心上。在说了,人家大兵在城里,有多少比春兰好的姑娘的呀,而他却不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却把自己的人生更多时间更多精力花在这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上来呢?人胸怀大志,也许,就是他说的,在这里寻找自己的事业,寻找自己的人生理想。

天大亮了,我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母亲就大喊我起来。我匆忙起来抹了把脸,去了后院子砍了几个最大的向日葵坨装在了磷肥袋子里,手里拈了两个馍就出门了,母亲一再叮咛我要告诉春兰大兵安全着,不要她担惊受怕。

到了春兰家,春兰正坐在门口朝着通往县城的路上望去,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知道大兵在她心上也有了痕迹。我走了过去,春兰站了起来,“杨树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路上还好吗?”我说:“一切都好,大兵一个人坐上车去了海边送药了,你就放心吧,他见过大世面在外面跑习惯了,你就不要为他担心了!“不是的,我是想问你一切还好吗?”春兰把话转了过来。我说:“我啥都好着哩,你多关心大兵才对呀,他为了咱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他什么也没图,咱们村有了他,也就有了摇钱树呀!只有你走进他,才是对咱村人最好的回报,留住他,就等于留住了财富。”春兰的脸突然变的通红,“杨树哥,这么说你不爱我了!”我说:“不是,春兰,我的好妹妹呀,我们只有留住了大兵,才是最好的。你是我的好妹妹!”这时,我从衣兜里掏出了那个坠子给她,“我差点忘了,这是大兵临上车前给你买的,让我捎给你,他说回来了给你买更多你没见过的好东西。”春兰接过坠子,看也没看就装在了衣兜里。我说:“你不要那么固执,我都能想得通的事,你就更能想得通了,再说,我是为了咱全村人的大事,再说了,大兵把事干大了,你也可以活的更好点,也不再为这事那事愁的发慌,大哥永远支持他,支持你们。”春兰哭了,“不,杨树哥,咱们俩个在一起,再苦再累我都能受……”说着,她扑在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村民们天天在想着大兵,他在外面怎么样呢?一个人走南闯北,要经过多少困难呢?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大家有事没事都要出来询问大兵的事,看他回来吗,这中草药的事毕竟是在咱这个山村几百年来头一回,谁有把握呀,不好人回来也好,让人少些担心。实在不行,咱就把人家的钱退给回去,等赚了钱再给也不迟呀,不过说是花了些工夫,这对山里人来说有能算了什么呢?一个月过去,大兵从县城里回来。他刚走进家门,大人小孩都大声小叫地喊着,大—兵—回—来—了,大—兵—回—来—了!全村人倾刻间都从家里涌了出来站满了山崖头,在各个山堡头都站满了人,黑鸦鸦一片,个个人脸上都挂满了难见的笑容。大兵见全村这样对他关心,他双手掬在口前,大声说:“乡亲们,我们的药被全收购了,运到了上海去了,人家化验后都说不咱这药很好,大家放心种植好了。咱这里生态环境良好,很适宜发展种植中草药,这药就肯定畅销了,只要大伙都按我的要求栽植,不到五年,咱这个穷山村也能变成富裕的村,到那时,家家户户有电视看,有农用车用,有水泥路走,想去城里都可以坐自家的车去了……”大兵话一落口,大家都笑眯眯了眼,大声地喊着:“大兵,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大兵的一翻讲话,更是坚定了全村里人的思想。我想,要留住大兵,只有春兰了,再说,春兰也会慢慢地接受大兵的。我只有离开,离开春兰,离开村里。

有了第一次去县城地路线,我起了大早,偷偷地跑去了县里,看有没有干力气活的事,我转来转去,也没有发现有人找人干活。我又困又饿,就坐在一家商铺门口的台阶上。我刚坐下,就见一个肥胖的女人在朝我喊什么,我没听清,还坐在哪儿,那个女人说话间就把一盆脏水泼了过来,我整个身子都湿透了,我气的转身就跑了过去,里面出来一个串脸胡的大男人,口里叼着很粗的烟,我看到这个后,就不由自主地退了出来,那个男人大笑了,女人更是笑的开了怀。

我打算回去,这里肯定没有我们站脚的地方。这时,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从我身旁经过,三轮车从上装满了废品,老人艰难地样子使劲地上坡,看着他快要滑下来了,那个男人和女人看着笑得前翻后仰,我跑过去在后面帮他推,这时,才艰难在上了坡。老人抹了脸上的汗,说:“小伙子,你真好!”我笑了笑,老人走了一段路,又回过了头,问我:“你是干什么工作?”我说:“我是来找工作的,想找个事做,混饱肚子。”老人说:“在这里都是个体商铺,没人找人干活,你去城西看看,那里有运输车队,有搬运工的活,你身体结实没准能行的,那里还有个职业介绍所,说是最近给沿海那个叫东完(莞)什么市招工的,不过要交三百块钱,是路费。你可以过去看看。”我像获了宝一样谢过了老人就连忙朝城西跑去。

老人说的没错,那里正在招人,要三百钱的。那里面有个女人,好漂亮,说是从南方来的,南方在哪儿?那个东完(莞)又在哪儿?这个漂亮女人说的更好,说那里有海、有椰子树、有香蕉林,而更要的是那里有许多工厂,是坐火车去的。火车是什么样子呀,听说好长好长的,像条巨龙,那人说的真好呀,外面真好哇!那人说的滔滔不绝,说的我心里一下子就想飞出去。但要三百块钱呀,这么多的钱,谁能给我呢?我知道父母亲根本不能给我的。那里面一个好漂亮的女孩问我去不去,名额有限,她们在过三天就不招人了,这次机会很难得。我搔了搔头皮,试探地问了一声,“我拿了工资到那时再给你们钱,行吗?”那个女孩笑的好甜,嘴角露出了甜酒窝,“那不行的,到那时我们到那里去找你呢?”我说:“我有身份证,我在山里村子里,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女孩还在笑,轻言慢语地说:“那不行的,我们没人到处找你要钱。”女孩总是在笑,那样子好迷人呀!和女孩说了几句话,我心里乐滋滋地。心里想,呆在大城市里真好,呆在大山深处……唉!这就好像天上地下,完全是两个样!我慢慢地走开了,那个女孩还很热心地问我去不去,我傻乎乎朝她笑了走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为了全村的,我还是离开春兰好,离开了她,让她多和大兵呆在一块俩人也就会产生感情,将来春兰也就会过的好点,这个多灾多多难的女孩,度过难关也能享受到一点快乐,再说了大兵不是那种走江湖的人,他是铁了心的为了村上……走啊,离开这里,外面纵使不好,也能让春兰将来过的好……而这么多钱又上哪儿弄呢?我想只有大兵,只有大兵才能帮我这个忙,如果大兵帮了我,那他会不会又告诉春兰呢?

我连夜就往回家赶,赶到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了。父母亲正坐在门口的大磐石上,他们看到我就慌忙跑了过来,“你昨天一整天干啥了?我和你爸以为你出啥事了,我们担心死了!这么大的人了,走时也不给我们说一声,昨天大兵和春兰来了咱家,说是让你和大兵弄药栽培方面的技术和什么知了(资料),我说你不在家,春兰就急了,问我你去哪里了,她走时,还一再说让你回来去她们家一次。”我说:“又是春兰、春兰的,我不想听到她了,我想离开咱家,离开咱这个村子,去外面的大城市。”父亲一听,就火了起来,“你心挺野的,这座大山容不下你了,祖辈多少人都在这里生活,都在这里归根,你还想去大城市,人家大兵是大学生,也来了咱山村,这里有啥不好吗?那里人生地不熟你说话人家都听不懂,想弄啥就弄啥,还有这回事?再说了,我和你妈都老了,不靠你干活,你也多学学地里活和节气,到啥时干啥活,到啥时种啥,我五岁时就和你爷学,十岁就下地种地了,现在你们这些娃让人惯的不像样子了,驴大驴大地了还啥事不懂,还让人为你们操心,唉!”父亲稀嘘了一声就往回走,母亲说:“你爸不同意,你就和我们下地干活,也学学种地,学学收庄稼,学学喂猪放养牧马,咱农村人就要靠这土地生活呢?要把它像敬奉菩萨、像孝敬老爷一样,我们全家人才能找到口粮。再过个几年,我们老了,到时,你地不会种,啥都不会弄,连吃的都没有,你就连自己也养活不了,就不要说以后媳妇娃,还有我们这老两口老骨头了,你要做事的还很多呀!”“我说我在城里都看了,那里要人,要三百钱的路费,到了大城市就成了工人,在车间干活,不在地里干活晒太阳,还有钱挣,比我们这里好多了,而更要的是我走了,春兰也就在大兵那里花了心思,她受了这么多难,跟了大兵以后也会生活的好些;她跟了我,只有苦吃,我不想让她吃再多苦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就很不好受,还好,有了大兵,有了他那个家也慢慢地好起来了!”我说着,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叹气。

我刚坐下来喝了口水,这时大兵就站在家门口喊我,“杨树,杨树,杨树回来了吗?”我听到是大兵的声音,就连忙应声赶紧往出跑,“杨树你回来了,我正寻你有点事,就是我们村栽培新品种药的事,你也上过高中,学了植物学,你也懂,我正为这方面的人发愁呢,春兰就说起了你,我昨天不知你家门就和春兰来了一趟,今天春兰不停地催我来你家落实这事,我也想尽快把这事确定下来,把人选好,这也是关键,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要干大事就要有个好班子,大家齐心协力出谋划策就一定能把这事干成干好。人常说,人心齐,泰山移。我们这里只是一座小山,我就不信移不了!”大兵说的很来劲。我说:“你在家里坐坐喝口水!”大兵说:“我给你说这话,你再想想,你想通了就来春兰家给我通个气,我想在这周就把人确定下来,好计划来年的事。我不坐了,我还忙着去村长家谈些事,这说的话,你在留意点。”我点了点了头。

大兵正要走,我拉了大兵一把,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大兵。大兵一拍我的肩,“好样的,终于有人想走出大山去大城市里,这就是人思想的大解放,如果我们山村里早有要去了外面,把外面新的东西带回来,重要的是把新思想带回来,我们村就早日脱贫致富了,尤其是我们年轻人,去了外面开开眼界见见世面,你很好的想法,我支持你,你有什么困难,说说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我说了钱的事和这事不要让春兰知道。大兵当场从衣兜里掏了四张四大元老头像,“够不够,不够,我回家去了再给你拿,去了城里,要学人家的技术,学人家怎么把技术运用到实践中的,这是最为关键的。”我接过钱,说:“人家说只要三百块的,这一张你就拿着,我去了一定会好好学的,我走了,你要好好待春兰,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这么年轻就死死地被拴在了父母的病床上,她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本来,不是她妈病她完全和你一样可以上大学的,现在她在身边,完全可以给你做个好助手的,你不嫌弃她的话,你也可以去爱她,你也在这里有了根基,也就能成了你的事业!”大兵说:“你放心好了,我会对春兰好的,她有什么困难我也会尽力帮她的,至于我爱她不爱她,那她也有自己的意愿,爱情这事不能强求,你说呢?这是双方面的。好了,这事就说到这里,你走的时候给我通个气,我看有没有熟人,到时你和他一块进县里。我还想说的是,你去了城里,要按人家城里的规矩行事,不可乱来,自己要多个心眼,万一在那儿不行,就找当地政府部门,就赶紧给家里发电报。”我说:“多谢你了,我会自己处理好的,真不行了,我就照你说的做。”大兵笑了,说:“我不久留了,我去村长家看看,把一些重要的事在落实下来。”说着,他就走了。

我回家了,就给父母亲说我过几天就去城市做事。父亲一口咬定不行。而母亲说:“娃大了,去城里也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轻人总是呆在咱这山村一辈子也熬不出个啥明堂;再说,这一走,春兰也就在你心上死了,也好把大兵留住给咱村致富;再说了,春兰家这个样子,就是你爱她,她给你当了媳妇,你肯定给不了她像大兵的幸福,还让她受罪,她现在的罪就更重的,娃可怜呀!”这时,父亲再也不说话了,就使劲地抽烟,他转了身扔了一句话,“你爱弄啥就弄啥去,你再有膀子(翅膀)就飞上天去,我也不管了!”

天黑了,母亲给我收拾了一下东西,说她在菩萨像前问问什么时候出山更好点,选个好日子也就顺当了。母亲跪在菩萨像面前念叨了大半天,然后起来说:“还得过五天,这几天天不顺,菩萨说了,过了五就是六,六顺就行了。”五天就五天吧,菩萨说的,肯定灵验。

 

6

五天过去了,我赶明天太阳正中出山。这是母亲求菩萨而得来的最佳时间。

这天,天气特好,母亲说:“这是个好兆头,出山吧。”我刚走出家门,从我家山脚处跑来了一大群碎娃吆喝着,一路尘土飞扬而起,在这群碎娃身后有几个像城里人的模样,三个男的,两个女的,其中一个男的拿着摄影机。

我看到很好奇,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那个人肩上扛的是什么?一会儿,我们走近了。这几个看到我,很客气的说,他们是省电台的记者,专门来采访这里中草药基地的建设的情况,问我那个叫大兵的人在哪儿?我说,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大约一里地,在那个山头上第一家人就是大兵在的地方了,还有我们这里五百亩中草药基地都投入了两年了,村民年年收入都两三千元,比过去增长了近50倍,你们可要好好的宣传他呀。记者笑了,“我们专门就是来报道此事的,多谢你了!”我朝他们笑了笑,就抓紧时间赶路,只见记者们边走边拍,不时地感慨。

我边走边想,大兵这下子肯定把事弄大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大兵。不知不觉我就到了小河旁,只要穿过小河就快要出山了,而这时,我看到了春兰正在那棵柳树下站着。我想躲已被她看见了,我装着往回走的样子,春兰喊我:“杨树哥,杨树哥,你到哪去?我在这儿等你呀!”我还是往回走,春兰一声大喊,“杨树哥,你在干什么呀,我在叫你你听到了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越活越不像个男人了!”听到这话,我心里像针刺一样,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春兰跑了上来。

“杨树哥,你背着包要去哪儿,这几天我突然感觉像丢了什么似的,老是在想着你,我给大兵说了让你进入药品基地人员名单,这样咱俩个就能多见面,不然我心里老是放心不下你,你为啥不同意呢?你跟着大兵学,学会了大兵回去了,你就可以带咱村人了,到那时你也和大兵一样会受到全村人的器重。”我吱吱唔唔地说:“春兰,我没事,我妈蒸了些南瓜包子馍+就让我去我姨家看看,走到这里又不想去了。”“杨树哥,我说的都是真话,我看不像是去你姨家,你像要出远门的。”春兰说。我说:“是真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说着,春兰满脸的泪水,一下子就扑到我的怀里,把我抱的紧紧的,哽咽地说:“杨树哥,我真的怕失去你,我心里老是惶惚,我这多天做梦都梦见你离我而去,我放心不下就跑过来了,杨树哥,你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吧,如果你嫌我家穷,我也就不连累你,如果你爱我,你就娶了我。咱俩就这样在一起,我感到我很幸福。”我说:“春兰,我不会离开你的,总有一日咱们就在一起,到那时,我们会幸福的。”说着,我把春兰从我怀里分开。“走,咱们走一段路,我去我姨家看看,也顺路。”春兰露出了笑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走着走着,春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杨树哥,这几天我没事,又给你绣了个荷包,这是鸳鸯戏水,你一个,我一个,到咱结婚那天夜里,你可要拿出来我们要交换的,这是我妈我说的,是交换了心的。”我好像木偶一样,春兰推了我一把,“杨树哥,你在想啥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要把话记到心里哦,!”春兰不停地叮咛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将来咋面对春兰呢?快到了出山口了,我对春兰说:“你快回去,家里人还等你做饭呢!”春兰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杨树哥,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时间就总是过的这么快,我回去了,你要早点回来,路上多注意安全,把那个荷包收好,不要弄丢了,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我想你的时候也就在看那一只,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春兰转过了身,我大踏步地走了,春兰还边走边喊:“杨树哥,你要早点回去来——”

一列火车的嘶鸣把我送走了,走出了乡土,走出了乡亲们的视线!

呆在东莞五年了,但没有一个女孩像春兰一样在我心中留住,  我不想再去找我和春兰之间的感情。我也时常想着春兰,但我没有一点勇气给她写封信,我真的不想这样去打扰她。也并不是我不想打扰她,而是我怕我一打扰,就再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不掉,再也找不到我自己。我把那个荷包珍藏在我的密码箱底,常常一个人独处时就拿出来看看,看着它我心里爱恨交织。

前几天为了工作要离开原来的工作单位,在整理自己的行李时,那个荷包在我翻动中落在了地上,而此时,我心里不禁怔地一动,它像一块巨石突然压在我的心上,无比沉重,我静静地望着它,伸手去捡它,而腰一点也弯不下去,耳边不停地回响着春兰清脆地笑声:你要把它收藏好,你把它弄丢了也就等于把我丢了……到结婚那夜我还要和你换呢……你不管走到哪儿,我还是想着你……春兰对我说了好几遍,我烦地说,你就像个老太婆,没完没了地。春兰笑了,说,我真成了老太婆,到那时,我们就真的到了一起,我做梦都是这样想的,你真好,你说,我们不是在梦里吧!我笑了说,傻瓜蛋呀,我们不就是在一块吗?春兰说,我怕,我怕到那天我们不在一块了怎么办呀?……

    五年了,异地他乡的五年,春兰,你在家还好吗?这么多年来,你明白了杨树哥当初的想法吗?如果你明白了,杨树哥在这里默默地祝福你们幸福,祝福你们平安!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杨树哥内心的愧疚一生也消除不了,涂抹在你心上的阴影也留下终生的烙痕……

一晃一年又过去了,又要快过年了。这个时候,我整天魂不守舍的,比起往年来,我的心像飞了出去,飞回了家。我再也不想在这儿呆一天了,想着早日回到家,看看大山,看看大兵的中草药基地,而更重要地是看看春兰和大兵过的好吗?

走到大街上,春节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厚,而我却无从在这里体会的真正的春节的气氛,我没有一点心情去看这个纷杂的社会。去了商场,给父母买了一些东西,也给春兰买了些。出了商场我就往工厂赶,这时,路上一个摆地摊的人叫卖着,“门神,门神,卖门神喽!”我忙蹲下身子,选了几幅。我差点误了大事了,按老家人的传统的方式:从外面回家的人都要在山的入口处烧门神,就是防止把外面的阴魂冤鬼带回家、带回山里,烧了门神也就阻止了这些鬼神入山,全村人才能平安无事,否则,全村人要将你赶出山里半年的。

又是拉我来这里的那列火车又把我拉回去。一列火车可以把时空缩短,也可以把时空拉长。而对我来说,这列火车却把我拉的太长了太长了……

下了火车,一场大雪迎面而来,久违的大雪呀!

六年了,从没见过你的身影,今天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又重新回到你的怀抱里,美丽雪花,漫天飞舞的雪花把家乡装扮的洁白无瑕,白茫茫一片,这里真是一个童话的摇篮,浪漫世界的开端,没有一点纷争,没有一点痛苦,没有一点怨恨,没有一点心灵的创伤。我弯下了腰,抓了一把就往口里塞,那时的寒冷也不知上那儿去了,我吃一口,也就真的找到了家,找到了美好,找到了属于我的天地。这里才是美好的,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回来了!生我养我的父老乡亲,我回来了!爸,妈,我回来了!大兵,大兵,我回来了!春兰,春兰,我回来了!我大声地喊着,嗖嗖地风掠过了一阵又一阵,把大片大片地雪花刮地浑天飞扬,让他们根本找不到落地地空间和自己的身影在何方?大风能卷走大堆大堆的白雪,它会不会卷走我心灵的尘埃呢?

通往村里的小路都变成了如今宽阔的水泥路,在入山口我点燃了门神,然后就心情舒畅地往回赶。我知道村里变成这样子都是大兵的心血,大兵肯定和春兰正坐在热炕上逗他们的小孩玩呢?不是吗,都六年了,相信小孩也四岁多了,我从衣兜里准备了大兵的四百元,还给他们的小孩准备了二百元,算是我对他们迟来幸福的问候。

    7

我在村子入口处,呆呆地望着通往家里的路,大雪覆盖了山,也覆盖了路,一切都那么静谧,那么的沉稳。

在路旁那棵老树上,一只乌鸦发出了惨叫的嘶呜的声,我的心头不禁一怔,一阵冷风猛地刮过来,风和雪就猛烈地往我的脖子里钻,我不由得打了趔趄。

村口的小河已结了冰,河岸边那棵柳树光秃秃地在呼啸地寒风中东摇西晃,柳条上都结了冰,光溜溜地。站在这儿,我怎么也走不动了,这个地方让我太牵挂了,这个地方是我和春兰最常呆的地方,也是我们分开后就再也没见面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事儿让我回想。我放下了行李,从口袋里掏出了春兰送给我的荷包,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静静地看着,口里喃喃自语:春兰,你不要怪我,我失言了!没有在你的新婚夜和你交换,我不是不想呀,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咱这座穷了数百年的山村,你不要在心里怨恨我……忽然,一阵又一阵地冷风拼了命地刮过来,此时,我全然失去了知觉。在这一刹那间,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在我满腹惆怅中把手中的荷包刮走了,我的泪在这一刻也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春兰,你还好吗?你真的如我走时所愿那样和大兵甜蜜地过日子吗?

  我几乎是小跑地上前去捡,这个荷包就像和我开玩笑,这老天爷也像和我开玩笑,这不要脸地狂风也和我开玩笑,我刚一弯腰,它就被风雪刮地向前移一段,它向前滚一段我跑一段,跑着跑着,我猛地抬头往河对面一看,透过雪帘般的世界,一个形若枯槁瘦弱无比地身影刺入到我的眼里,一阵风又一阵风地刮着,她在风雪中像一根孤零零地野草在挣扎着,风雪在舞,冷风在嚎。我心里在问自己,她是春兰吗?她好像是春兰呀!她是春兰,她真的是春兰!不,不,她不是春兰!春兰咋会变成她那样子呢?我越看越像,越看又越不像……她的背影很像呀,她的身高也很像呀……不,不,她的背影不像是春兰,春兰的比她高些,她比春兰矮些……她究竟是不是春兰呀?在我很怀疑的状态里那个荷包已滚的老远了。

我很神经质地注视着那个在风雪中蠕动中的身影,那个荷包还在风雪中疯狂地前行,我大跑过去,那个荷包像是被人使了魔法一样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前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大跑着大跑着,在我气喘吁吁中荷包在一阵又一阵大风中真的飞到那个人的脚下,我弯下了腰,捡起了荷包,在细细地看面前这个女人,她是春兰!她真的是春兰吗?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满腹狐疑地问自己,她是春兰吗?还没等我说话,她先是说话了,“杨树哥,你真的回来了?你是杨树哥吗?是的,是的,你就是我的杨树哥!”这一刻,我泪如泉涌。“不,你不是春兰,你不是春兰,春兰不是你这个样子,她很漂亮的,她和大兵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生活,是我让他们走在一起的,是我走出了大山走出了他们的视线给他们爱的空间。你不是春兰,你不是!春兰,你是春兰吗?”“杨树哥,我是春兰呀,我是呀!你不认得我了,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个没------的东西,我恨死你了!六年前,你就在这儿说你去你姨家,扔下我就走了,你知道我是如何挺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吗?你知道一个人爱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大吗?爱,它可以让一个很艰辛地活下去,也可以让一个人很随随便便地死去,它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可以支撑一个人一辈子,你明白吗?你越活越不像是一个男人了,不是—一—个—男—人—了!”她拉长了嗓门大喊着。我再也不想说什么了,我面前的春兰已让我心力交瘁了,我捡起了地上的荷包端详在手里,泪水早已充满了双眼,不间断地往下滑,风拼了命似的狂吼,雪不要命地飞舞。“春兰,你、你、你的!”我不由自主地上前抱她,“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本想让你……让大兵……”而她却不停在往后退,后退,“不,不,杨树哥!荷包你还收藏着,还这么新,都六年了你还收藏的这么好!”我点了点头。“你不要、不要那样!”春兰一个劲地推我。我放开了手,脱下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迷茫眼睛望着我……

这时,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地跑来了一个人,他一拐一拐的,边跑边吆喝似地喊,“春兰,春兰,你老半天不回来,在这儿干啥呢,两个娃在屋里又哭又喊!”……春兰见状,忙对我说:“你快走,快走,他是我男人,让他看见我回去又要……你快走呀,走呀,别在看我了!走呀,杨树哥,你就听我这一回吧!”春兰一个劲地推我,我就是不想走,也走不动。“大兵呢?他是大兵吗?”我大声地问。这时,春兰大哭了起来。我更不想走了,看着她的神情,我真的发觉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一阵犹豫中,那个男人就站在我的眼前,他瘦的像杆枪,蓬乱的头发像个鸡窝,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单薄的衣服在凛冽的寒风飞扬,他怔怔地望了我一阵,然后就目光转向了春兰,脸色瞬间变的吓人,“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约情人了,也难怪你老半天不回家,你找相好的啦,我对你不好,我承认,但你这个样子,谁能对你好呀,你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心太大了嘛!”那个男人一把拉了春兰的手就往回拽。春兰回头也没回头就跟着他走了。我心里不禁问自己,这就是春兰的男人吗?大兵呢?莫非是大兵愧了她而回城里了?风嗖嗖地一个劲地吹着,像无数个人的巴掌在我的脸上挥来挥去,我站在这儿,再也不想动了,春兰,春兰,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天命还是人命呀,你的命就真的这么苦吗?我神情恍惚地望着雪雾中春兰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脚下的雪咯咯地响,整个人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到了家里,母亲推开了门,我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母亲双眼模糊地望着我,“你……你是、是杨树吗?”我连声说:“妈,我是杨树,我是杨树,你看看我!”母亲摸了摸我的手心,又摸了摸我的脸,才迟钝的说:“是杨树娃,是我杨树娃!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就好哇!妈天天想着你回来,你回来!”母亲慢慢地挪动着双脚。

到了房间,母亲说:“你再早回来一年,春兰也就不再这么难了,她太难了,太难了,人命呀,人命呀……”我这才明白了一切——

我走了第二天,春兰就跑到我家,问我去了哪儿,母亲实话实说了,也说了我当初出走了原因。自这以后,春兰就老呆在家里不出门。大兵一天忙里忙外的,村上的中草药基地也很快见效了,这一年,全村家家户户都收入了三千多,村民都高兴极了。秋收刚过,大家呆在村里没事做都围在一起闲聊,大兵抓住这个时机,把自己赚的钱全投入到村上道路改造,发动了全村的青壮年劳力,还按出工的时数付钱,快入冬时,通往城里的路也加宽了,大兵随机请人从石山里搬石头砌护栏,干了这件大好事,村民们更是爱这个来自城里的汉子。正如我所愿的那样,全村人为了留住大兵,就有意无意让春兰和大兵走在一块,大兵待春兰真好,除了一天工作的忙碌之外,还经常给春兰爸妈端吃端喝,他从没怨言。这年春节正月初八,俩人结婚了。

母亲说,你走了不三几个,春兰隔三叉五地就跑到咱家来,问我有没有你的地址,你有没有给家里写信。我说没有时,她就失望地回去了,她一来就帮我收拾这收拾那。人们把药买了,也没个事了,大家都看到春兰家挺难的,再说大兵也对春兰有了好感,大家伙就说让她们相爱了,没多久村里的的风先生说俩人正好年底结婚,不然,命中相克要等好多年了,于是,大家很是仓促地春兰办了结婚。春兰在结婚前一月老是来咱家问你的消息,她不停地给我要你的地址,说她要来东莞找你和你一块打工的。在结婚前一天夜里她来了咱家,拿了一个坠子,说是你的,她要还给你。我说是你送给她的,就要她拿着,她说什么都不要,我就把她放好了,你看看。唉,多好的闺女呀,只是说嫁人嫁人就嫁了,我看得出,她还是心里装的你呀,我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是不想嫁给大兵的。也多亏了大兵,她家慢慢地好了起来,大兵专门把她爸弄到县里看了病,人也好了许多都能下炕走路了,她妈第二年开春就走了,家里也就没了少累赘,春兰就整天跟着大兵,她能说也会算,不管是去了城里还是在村上,都能干,能当一面墙,她家的日子也就过的很好了,她只要从咱家门口过都会进来看看问问,有时从城里回来就拈个二斤肉什么的。后来她也有了孩子,一胎就生了俩,龙凤胎,很有福气的,全村人都送了礼过去,我也去了,看了娃,真乖!

村上路铺好了,来村上的人也慢慢地多了,电视台还来人采访了大兵,大兵也很有名气,那些外地人都来找大兵谈生意,和大兵合伙建基地,要扩大面积,这下,我们村很快被县上重视,县上也来了领导给予大兵很高的评价,这年我村也通了电,都是碗口粗的电线杆,拉了好多线,家家户户都用了电,再也没人用青油灯了,后来,村上买了电视,大家都跑老远去看电视,那里面的人和咱真人一样,打的打,闹的闹,好看的很!村上为了奖励大兵,专门给春兰家送了一台电视,春兰每天就把电视搬出来放在门口让大家看。

大兵和人开发咱山后,中草药销售很好,这年家家都种的多了,自然收入都高了,有人还买了蹦蹦车,一车都拉了好多人去县里,听说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很快的。你爸去过几次,说人家这洋玩意就是好。大家伙有事没事都去找大兵学技术,大兵更是高兴极了,他经常跑的很远挨家挨户去宣传去指导,好人呀,好人呀!你走后的第四年药刚收好,大兵就和往年一样和村里的年青人去买药,说好了是八月初十的,那天下了大雨,都怪了,往年都没下过大雨,大兵就决定推后几天等天晴了。隔了三天下午天晴了,大兵想抢时间,就和大家下午出发了,他们一伙人刚走到山出口处时,又下起了大雨,那时天已黑了,大兵决定在晚上十点赶到县城,等第二天天亮了就装车运走,没想到他们快要出山时,被一伙大汉给拦住了路,他们都拿着家伙要他们交钱,大家都没带多少钱,他们就把药抢走了。后来大兵报了警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电视台又来人了,大家都把那些人赶跑了,说是他们一宣传让大家都知道了就把坏人引来了。

再就是第五年,大兵在一次雨过天晴去地里看药出土的情况后,还想扩大种植面积去西沟崖考察地形时,不小心掉进了西沟崖里再也没上来,当时大家都不知道,春兰在天黑时到处找大兵吃饭,就是找不到人,她慌了就跑到村长家,村长发动全村人找,都说没见大兵。大家都起了疑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呀,这时,一个老人从家里跑来,说他见到大兵上午在西沟崖上去了,这时,大家都往那儿跑,数千只手电筒晃来晃去,大兵身斜在一个野树杈上,破了肚,春兰大哭着往下跳,被人拉住。村长随即派人下了沟整整一晚上才把大兵捞了上来,那个人样大家都看不清他的面目了,后来村上组织人安埋了大兵,那天全山的人都出动了,大大小小的人都为大兵挂了孝布,春兰哭死了无数回。苦命的春兰呀,他就这样失去了大兵,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他为了这个村,为了自己的事业,走了,走的那么匆忙。大兵在城里的亲人都来了,要把春兰接到城里去生活,春兰死活也肯去,说大兵没干完的事她要帮他干到底。她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经得起这大风大浪呢?在家里要拉扯娃,在外面风来雨去,谁放心呢?村里给她配了几个人当帮手,还是不行,最后村上派人到外面找了懂药的人,弄一年,药长得不好,又逢天旱,到了收获的季节,都没收多少药,村上把那拉到城里连问的人都没有,就那样拉到半路就倒在了山口那个崖沟里,以前的药基地就这样说封了就封了,村上看到这个样子,可惜呀,再也没人来过问了,都又改成种庄稼,五年都不顶过去种药一年,你有啥法呀!春兰把大兵以前的书都翻了出来,晚上等娃睡了就一个人看学,娃也大了整天要吃要喝,城里大兵的大哥来了好几次,说让春兰回城里,春兰就是不肯,过不久,大兵他哥就给春兰送些吃的,给娃一些钱。村上人看到春兰挺可怜的,就说让春兰和北原上生根过,好端端一个生根,说变就变了,半年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他知道春兰有大兵那时候的钱,就三天两头逼着春兰拿钱出来,春兰不给他就毒打春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从没好过,几个月就把春兰手上的钱花完了,冬天到了,娃冻的哇叫,大人小孩都没棉衣穿,春兰,好闺女,命咋就这么苦呀!

明天就过小年了,妈蒸了些馍你给春兰送去,也好让她过小年有啥祭拜天仙神灵,给她一点灵气福份,唉!多灾多难地春兰,如果你不去外边,也许春兰会跟了你,她也许不会受到这么大的难,这都是人命呀,命运所致的!她也就认了这个命。母亲说着,眼泪湿了一茬又一茬,而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很沉重大打击,人有什么办法呀!“如果你早回来一年,我也打算把春兰接过来,不当你媳妇就当了你妹妹,也好让她好过些,而乡亲说,给春兰找个男人好些,没想到,就这样子……

第二天大大亮,我就去了春兰家,春兰在门口呆呆在望着远方,望着西山崖沟,我知道她想起了大兵,我轻轻地走过去,她也没觉察出我在身边,我看着身心憔悴的春兰,真不忍心去打破也此时的心境,而她此时竟疯疯颠颠的喊着,大兵——是大兵回来了,大兵——是杨树回来,越活越不像男人的人回来了,那个——大兵回来了,她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跑一会走,一会又倒在了雪地上,一会儿又抓起一把雪塞在口里,这是大兵的,这是大兵的——后而跟着一群碎娃,雪天雪野里喊着,疯兰兰,疯兰兰,你跑到哪里我们追到哪里,看疯兰兰了,看疯兰兰吃雪了,看疯兰兰给大兵叫魂了——顿时,我大脑一片空白,我跑到雪地里,跑到她身边,而她一瞬间又跑了,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拉住了她,春兰,你看看,我是你杨树哥,我回来了,我看你来了,你看看!杨树,杨树是谁?呵,杨树,杨树,你就是杨树,你就是那个越活越不像男人的杨树,呵呵——春兰穿着一件单布衫全身都冰冻一样,她又疯疯颠颠地跑远了。

我在春兰家,看到她俩个娃,都长的像春兰极了,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馍,他们拿在手里看了老半天,大点的女儿说回来给妈吃,妈三天都没吃了!我说,你们吃吧,你妈那儿还有呢?俩个娃拿起了馍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好香呀,好香呀,把妈叫回来给妈吃馍,把妈叫回来给妈吃馍,她的儿子给姐姐说着。这时,春兰疯颠地跑回来了,头发身上都沾满了雪、泥,整个人都不像样子了,她又拉起了两个娃跑呀跑呀,娃大哭着,我跑过去,抱起了俩个娃,春兰又疯跑了起来……

我去了村长家,向村长说了春兰的事,村长说知道了,他调解了无数次,生根就是为了要钱,才对春兰这样子的。真不行,就去报了派出所,但那时,春兰死活就不要报,没办法,也就这样将就了。我说,春兰都疯了,你快去看看,我告诉我大兵老家在城里哪里,我想去城里,让他们把两个娃接走,不要把娃都给整坏了。村长大吃一惊,就和我跑到了春兰家附近,春兰坐在雪堆上,一群碎娃都眼巴巴地看着春兰,春兰大把大把地吃着泥雪,村长走到春兰跟前,,春兰就马上就走来跑,大喊大叫……村长唉了一声,春兰真疯了,要想救她,就把大兵老家人找来,接到城里去治,村上再发动全村人筹些钱,再说了,这钱都是人家大兵帮咱赚的,我相信大家都有同情心的。你明天去城里,他的地址在这儿。说着,村长给了我大兵老家地址。

到了大兵老家,我身大兵大哥说了春兰的事,他大嫂差点晕了,他大哥匆忙地收拾了一下就和出了家门,他打了电话,一辆车就开了过来,我们上了车就往回赶。

第三天傍晚,也就是大年三十,我们到了春兰家,村长发动全村人找春兰,春兰找到了,她已皮包骨头还疯颠地,喊着大兵大兵,那个杨树不是好男人,不是个真男人,他越活越不像个男人了……我对大兵他哥说,看样子,春兰还没完全疯,有治的,他说话不很清醒,只要抓紧治,还能治好的。大兵哥说:“好,我这儿有钱,大家出把力,要把人救活,两个娃我接到城里管,春兰好了我让她和她嫂子在家,也好有个看管。我说:“那好,咱们赶紧把人给医院送!”村长和我们五个人去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在送往病房中昏了过去,医生紧急给她输痒,在一整晚抢救中,各种病症同时发作医治无效而亡。当场我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天,山间迷漫的大雾一直还在山里萦绕,怎么也散之不尽……

 

十年呀,十年就把一个人送走了,送到那个谁也不知道疾苦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冷暖的地方,那个被人称作天堂的地方,真是繁华人人老后向往地地方吗?而春兰却是年轻轻地走了,在那个布满阴魂的世界里,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生活生存的空间吗?

我真的不敢想,不敢去面对,而我的心里在一天天地讨伐自己,这生的痛苦在这里怎么也不能拔出?而唯一能让我去做的,我就是在每年清明或是冬至时份,扛上铁锹,拿上纸币,去春兰的坟头给她叩头,给她偿还我没有偿还的情债,让她在人间天堂里能看到我在看也,也许她会原谅我?

春兰,你能看到我吗?看到我来了吗?
 
我在唤你,春兰,咱们回家吧!你听到了吗?

2006-8-15日草于桥头舒尔曼厂,2006831日星期四凌晨再改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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